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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说过阿常和她的山海经,我想起了叶姑和狼阿婆

若厝门外的石墩没被屁股占领,巷子连半个人影都寻不着时,那准是天下雨或夜已深了。换了平日,食完晚饭,大人小孩齐聚门外,攀讲,打蚊,直至月亮爬上来,星星铺满。

鲁迅说过阿常和她的山海经,我想起了叶姑和狼阿婆

若厝门外的石墩没被屁股占领,巷子连半个人影都寻不着时,那准是天下雨或夜已深了。换了平日,食完晚饭,大人小孩齐聚门外,攀讲,打蚊,直至月亮爬上来,星星铺满。

我便是在这样的光景中,在一个又一个攀讲的夜里,听叶姑讲了一个又一个故事。事实上,仔细算起来,这“一个又一个”也只不过才三四个而已,叶姑总是将这些故事反反复复嚼来嚼去,我们后来也都会讲,但每次听故事都跟第一次听一样,颇给叶姑面子。

这不, 叶姑又开始讲故事了,今晚讲的是《菜瓜蛇》。

叶姑虽六十岁了,但头发还没发白,身子骨也硬朗,讲起故事来更有几分神气,“很久以前……”叶姑喜欢用这样的开头,很有几分古时说书艺人的样子。

“很久以前,有个老头生了三个女儿,她们年纪渐渐大了,却都还没嫁出去。这天,老头到地里讨菜,被一条菜瓜蛇给咬了。你们猜,这老头给咬死了吗?”我们默不作声,在幽幽的月光下,紧挨着叶姑。

“老头对蛇讲:你个畜生,咬我干啥,是想吃我吗?菜瓜蛇讲:若让我娶你的女儿,我就放了你。歪兜,这蛇还能讲话呢!叶姑讲,老头回到家,躺床上饭也不吃,话也不讲,女儿们着急啊!大妹便去请他:爹爹,你有什么想不开的,说给我听听。饭还是得吃啊!老头长叹一声,把菜瓜蛇的事讲了。大妹一听,嚷起来了:宁愿死个爹,也不愿嫁菜瓜蛇。二妹见爹爹还不出来,也去请,老头又把菜瓜蛇的事讲了,二妹沉下脸喊:宁愿死个爹,也不愿嫁菜瓜蛇。你们猜,这小妹嫁不嫁?小妹见两个姐姐都没请出爹来,就再去请,老头又把蛇的事说了一遍。小妹为了救爹就答应了。

娶亲的日子来了,只见菜瓜蛇摇身一变成了个英俊的后生,骑上高头大马前来迎娶小妹。两个姐姐看到英俊的新郎,这下肠子都悔青咯……

叶姑讲,做人要孝顺。我们拉了一声长长的“哦”之后,就将对菜瓜蛇的思绪抛诸脑后了,我们可还没长到娶亲出嫁的年纪呢,于是缠着叶姑再讲一个,叶姑却不肯了,她讲,一个晚上讲一个,讲多了,嘴要干的。我们哪听她的,就叽叽喳喳吵了起来。叶姑没办法,嗔骂道:你们这些小畜生,要是一人泡一碗蛋茶来,我就讲。但这茶得明早泡来,晚上要喝了蛋茶,叶姑就不用睡咯。孩子们听完一溜烟回了家。催着大人早早睡下,梦里都在想早上给叶姑泡蛋茶的事。

鲁迅说过阿常和她的山海经,我想起了叶姑和狼阿婆


一大早醒来,我便跑到叶姑房门口,见她那一方小门紧闭,听故事的屋檐下只有几块石头木在那儿。我放了心,这叶姑,还没醒呢。我跑回家喊阿爸赶快泡蛋茶。我们这些小孩可喝不了一碗蛋茶,大人不让喝多,讲是蛋茶厉害,喝急了喝多了,易得头晕症。阿爸问我蛋茶拿来做什么,我讲:一碗蛋茶换叶姑一个故事呢!阿爸笑讲:叶姑逗你们玩呢!

阿爸拿起茶壶烧上了,他在碗里打下一个蛋,搅拌开,不一会儿,茶壶冒出了滋滋声,沸腾的茶水将壶盖撑了起来,阿爸关火,筷子隔着茶壶嘴,那茶水便沿筷子落进了蛋碗中,瞬间将金黄的蛋液浇成了一朵铺展在碗中的花。阿爸往碗里丢入几粒冰糖,冰糖穿过碗中花落入碗底,慢慢将自己融入蛋茶中。

“拿去给叶姑吧!”阿爸端起蛋碗给了我,碗壁还烫着呢!蛋茶就得趁热喝,这样茶与蛋相融在一起的味道才能体现得更充分,冷的蛋茶有一股腥味,许多人喝不惯。要知道蛋茶可是我们这标配的待客之礼呢!我欢喜地接过茶碗颇为小心翼翼地找叶姑去了。

这下,叶姑的房门口,可不止我这一碗蛋茶了。叶姑从仅能过一人的房门里走了出来,笑着讲:你们啊,快将蛋茶端回去给阿爸阿妈喝,做人要孝顺。我讲呢!叶姑这就是试试我们的诚意。

往后听故事的夜晚,叶姑再也不提“一碗蛋茶一个故事”了,她知道,我们这群小畜生,真能泡出蛋茶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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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很久以前……”叶姑今晚讲《狼阿婆》。听到有狼,我们很自觉地将身体挨在了一处。

“很久以前,住在山上的俩姐弟,正送他们的阿妈出远门呢,阿妈嘱咐两个孩子,天黑以后,记得把门关紧了。如果实在害怕,就把山那边的阿婆喊过来。姐弟俩记着阿妈的话。

天很快就黑了,听见外面的狼叫,姐弟俩非常害怕。呜……呜……”叶姑学起了狼叫,可她学得一点也不像,声音干瘪瘪的呢!

“姐弟俩扯着嗓子往山那边喊:阿婆,阿婆,阿婆。这一喊可不要紧,给山上的狼听见了,它顺着喊声找到了房子。

咚咚咚,咚咚咚,狼敲门了,阿姐问:是谁呀?狼讲:是阿婆呀!阿姐听见是阿婆,就把门给打开了,她借着一点月光,就像咱们今晚的月光,看不清脸,有时候又能看清脸,讲:你不是我阿婆,我阿婆的脸上有颗痣的。讲完便把门关上了。

狼迅速跑到田里捡了一颗田螺,取下厣贴在了脸上。接着又跑去敲门。咚咚咚,咚咚咚,姐弟俩看到脸上有痣的阿婆十分欢喜,他们再也不怕天黑了。

狼阿婆抱着阿弟睡在这头,阿姐睡另一头。夜里,阿姐被湿漉漉的床单泡醒了,她告诉狼阿婆床湿了,阿婆说:阿弟尿床了呢!过了一会儿,阿姐听见狼阿婆在吃东西,吱呀吱呀的,就问: 阿婆,你在偷吃什么呀?阿婆讲:我在吃萝卜呢!吱呀吱呀。阿姐摸摸湿床单闻了闻,不是尿味,而是血味,她害怕呀,知道阿弟被狼吃了。“

我们默不作声,将身子挨得更紧了,有小一些的孩子,更是直接挤到了叶姑的怀里。

阿婆,我想尿。阿姐讲。

去尿吧,早点回来睡。狼阿婆正吃着阿弟,没空理阿姐呢!

阿姐悄悄开门跑了出去,爬到了一棵柿子树上。狼阿婆发现她的时候,阿姐正坐在那树上。天渐渐亮了,阿姐对狼阿婆讲:阿婆,柿子都熟了,你去拿根竹竿来,树底下再架口油锅,我给你打柿子吃。

狼阿婆讲:好呀!好呀!阿姐懂事!知道孝敬阿婆。

狼阿婆拿了竹竿,架了油锅。等油锅烧热的时候,阿姐刺下一颗柿子,在滚烫的油锅里过了油。等狼阿婆张大了嘴,阿姐将竹竿狠狠地刺了进去……

《狼外婆》的故事,我们听过好几回了,可每听一回,仍害怕。叶姑抱着怀里最小的孩子讲:大家都回去吧,记得把门关紧,陌生人敲门不要开哦。我们一溜烟又跑了。

鲁迅说过阿常和她的山海经,我想起了叶姑和狼阿婆


后来,家家户户有了电视,VCD,小孩儿们就极少跑出去听叶姑讲故事了。叶姑白天到街上剪菇脚,天快黑了才着家。因身子吃不消也就不讲故事了。再后来,有人讲,不讲故事的叶姑变了,至于哪里变了,没人讲得清。

我们这些小屁孩整日晃荡在巷子里,今日玩会儿躲猫猫,明日上山打几捆柴,晚上就窝家里看电视,别提多乐呵。要不是开始腌萝卜了,我们还得这么闲下去。

厝门的空地上,已经晒了好些白花花的萝卜。阿妈不大腌萝卜,这回也赶了个热闹。洗好的白萝卜滤干水分晾晒一会儿,放入柴火灶中,加盐、少量的水,用塑料膜包裹住,焖上锅盖。有些人家会往锅底放一些棕榈叶或者荷叶之类的。等到萝卜渐渐干瘪没型,且变了色,发出一阵阵浓郁的香味,这就算成了。不过刚焖出的黑萝卜并不黑,而是褐色的,过了几夜,就渐渐成了黑色。腌好的黑萝卜用袋子或是瓮密封好,想吃的时候,取出一两条,切成片炒或凉拌都十分爽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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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着阿妈腌萝卜,一下午都守在柴火灶那,偶尔弄几个番薯丢进灶里,番薯都熟了,萝卜还没好。好不容易等熟了,阿妈说刚出锅火气大,也不让多吃。这几日,阿妈把腌好的黑萝卜放进桶里,说是晾凉了以后再装进袋子密封起来。我每日进厨房,偷偷拿一条黑萝卜咬上几口,阿妈发现萝卜少了,就怪我贪嘴。有时候少得厉害了,我还得得一顿一头雾水的骂。

这日,我正在厨房看火,想着一会儿再偷吃几口黑萝卜。见外头有了脚步声。我窜得一下,把自己塞进了饭桌底下。一会子,一双老人鞋离我越来越近了,快挨近我时,停住了。我有些心虚,匍匐着往外爬,正想要站起身来时,见两条黑萝卜“啪”地落在地上,叶姑显然被我吓着了,她将挨着桶壁的手抽了回来,另一只手正拿着的黑萝卜丢也不是,不丢也不是。“叶姑,你来找我阿妈么?她出去了,不在家。”我从地上站了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,抬头看着叶姑。叶姑一句话也没讲,转身便出去了。

过些天,黑萝卜已经被阿妈用袋子密封好收起来了。到了晚饭时间,阿妈跟隔壁的阿姨攀讲,那阿姨讲叶姑这几日受了我的吓,身子不大好。阿妈便瞪了我一眼,阿姨继续讲:叶姑那日只是想来家里坐坐,我不懂事,竟躲桌子底吓她,害她落了病。阿妈十分过意不去,赶紧让我拿了黑萝卜即刻给叶姑送去。那日掉地上的黑萝卜,我瞒着阿妈洗干净后,吃了一条,剩下的那条丢村口的河里去了。叶姑来家里拿黑萝卜的事,我没跟阿妈讲。我终于知道大家讲叶姑变了是怎么一回事了。叶姑成狼阿婆了。

叶姑传话这事,让我觉得委屈,此后,我悄悄发了誓,再也不去听叶姑讲故事了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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